一人群

打花巴掌呔

  湖边一敬老院墙壁上贴了杨家埠年画,估计也没什么祈福迎祥之用。同样几个大胖娃娃放在孕妇卧室里是“金童玉女”,放老人屋里该叫“孝子贤孙”。画上几个孝子被凝固的阳光照顾得好,隐约间厚重得如油画。
  老太太的窗对着窗户,于是老人家的世界里就有了四格天空。窗外有敬老院牵的彩旗,旗下姚黄魏紫开了团簇的花,怪闹腾。
老太是我接触过最接近“衰老”的生命。前不久再去看望她时她的头发被剃成了寸头,方便养老院工作人员打理。这个发型没有之前那个适合她,不过她也倒乐于图个方便。
  某种奇怪矛盾的心理逼迫我注视她,透过她是未来我衰老的外婆,然后是衰老的妈,衰老的我,衰老的我的女儿。肠胃不好的人显老,于是这个家族的女子都更明显地被岁月勾勒得憔悴,伴随着她们不争气的肠胃,一个接一个走向衰老。

  很久以前我和我妈聊到“传宗接代”,我说什么“以后绝对不想要孩子”,被我妈回之以“你太自私了”的嘲弄和白眼。一时半会儿还怪委屈,心想“这不都是为了那个没出世的生命好嘛,出世多多少少都要受难的。没有能力进行合理教育的父母生育后代岂不是更大的自私?为了临终前几声哭天喊地而又造就了几个苟活于世的生命”。
  当时奉为真理,现在有点搞笑。也许更大的自私是这,以一种莫有的优越感来评判别人生育儿女的权利,甚至还想身体力行。
  后来和我妈一起看新闻,看到了“失独老人每天花二十小时与亡子qq聊天”和“五十岁失独老人喜得龙凤胎热泪盈眶悲喜交加”。我们俩难过得不行。孩子,多么温热的字眼!有些人的温热一溜烟散去了剩下的便只雪虐风饕。
没有儿女的人生貌似只存在旧小说里。主人公在故事结束前可以有与伴侣的一段奇缘和荡气回肠的恩怨,但孩子绝对是没有的。拿到现实行不通,故事结束前可以没有伴侣奇缘或恩怨情仇,但孩子一定要有。
都没错的

说些浪漫主义的话,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老年能有狄更斯小说式的完美结局,我也是这么希冀的。北京吹歌童谣里那个老太太就很好,是个榜样:正月正看花灯,二月二吃白糖棍儿,三月三逛万寿山,四月四上白塔寺,五月五还能吃大白薯。
后面是
打花巴掌呔,六月六,土豆萝卜烧牛肉
打花巴掌呔,七月七,牛郎织女会佳期。

最后几个月这位牙口好精神好的老太太应该也不会在敬老院度过,放到现代可能还会去跳个舞骑个摩托。而敬老院的老太太看着墙上的年画和其光同其尘,一代接一代往光尘奔赴去

边缘深处

  和 @酸儒主义 合写的东西

看护所在世界边缘处,边缘后不见生灵。

  镜子里有片绰绰约约的人影,所厌恶的疏离的游荡在昏天暗地里,疯患成群,各自笼罩于相似的棱角中。

  他们哀嚎着扑打边缘处思绪的束缚,那边的人光怪陆离以至惶然四散,想方设法哄骗他们咽下一口良药苦口的毒汤,滚滚冒泡的,颓唐的汤水。

  我站在镜子前胡思乱想。镜中有房间装潢的穷酸气,我抖落的烟灰,窗外的海潮。

  昏天暗地里我质问镜中人。没有酒精作祟也没有骜牙的荒诞高唱。
  “  所以你又在想什么没有边际的事情?”

  是透纳笔下的海,对岸有建筑物间细碎日切割的光影,风平浪静得不食人间。

  或是自己唯一一次去到海边时海上漂浮的恶心油腻垃圾。

 微妙似垃圾的,腐蚀的尸身,我的看护所也临海。去年入春时我隔壁床位姑娘跳的也是海,海市蜃楼,她长得像个刻板的基督教徒,世间云云种种真是机缘巧合。

  也许多年前那个夜晚她也是这般狼狈地站在这面镜子前。镜子里映出所有能看见的,不能看见的---她的憔悴,她的落寞,她的欲火和她的心如死水。及时行乐--我们同样的思绪同样的狼狈,却唯独这点不可苟同的--为憔悴落寞欲火而浪费生命,必定是不堪的愚昧与愤忿的世俗。
 
  世俗。

  我和她都是混迹于世俗中的恶人,这是她的原话。少年人心高气傲。

  初次相见时她拎着少得可怜的行李进门,我正伏在桌上用我脑内储存的少得可怜的词句编排出一封信。
  “你在写家信,是乔伊斯? ”她看了眼信,然后说出我们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那边的人们各奔前程,我和她困蜷在犄角旮旯,食而无味,不尝辛辣。你我捱着捱着,她阴森森的眼神落到我身上。

  “边缘后面有什么? ”
  “边缘后面什么都没有。 ”
  “但我们身处边缘,却四面环海。 ”
  “ 边缘是有厚度的--海的后面便没了物什。 ”

  她施施然朝我一笑,像是没有怀疑似的。空气里是沉郁的油烟,我却措手不及了,明明了无声息,地砖上的发绪却倾斜一地,捱着苍白如纸的荒唐。

  她的气息吐在我的一侧,时而均匀时而急促。我在呼吸声中竟想沉沉睡去。天际泛白,世界在呼吸声中迂回又弥散,你我无心也无妨。

  我俩不谋而合。机遇,世俗,屈才的看护所,小题大做的家信。微咸的海浪中有惊世骇俗的腥臭。我们在世俗里顽固着摸爬滚打画地为牢。乔伊斯的前言后序是牵引,刺激命脉。
 
我们模样必然相似,相似瞳孔里有相似的焦距,伟大的,阒静的荒芜的--必然相似的悲喜。

  我以为我们是无须多言的知己,我以为我们早已在灵魂深处血肉交融。

  “不过你现在知道了,她是撞彻你灵魂的缪斯,而于她你卑微得什么都不是。 ”

 但我坚信我在海里看到她了,潮湿的沉着浮着,看护所的院落是蛆虫的驻地,她模糊不清的脸肿着,深浅不一的淤成块儿。那东西在清凌凌的透纳的海里。

   我对她的幻想便訇然颓唐在心坎上。

 她不经意间提起过她对海的厌恶。
“我肯定不是第一个发觉门口蓝得像劣质塑料花般的海是多么恶心的人。 ”我们饭后在窗台歇息时她这样说。窗外蓝着一片海。

  毋庸置疑,她也定是在海里看到那东西了。浮尸、蛆虫、落水的情人、不归的魂魄。我站在镜子前,反光晃着眼,昏天暗地里,有反光耀眼地浑然天成--是临海的那缕清波熠熠生辉了。

 她厌恶的海--她深爱的海--我浑浑噩噩溶溶漾漾--我许是着了她的道,看不清摸不着她的叙述了。

“所以我们是何般的失识体? ”

镜面默不作声。

  “我以为你喜欢海。 ”我说。

  她倚着窗,两片薄唇吞吐烟雾。海光勾勒出她的侧脸。“那你错了。 ”这个叼烟的英俊恶魔这般回答。
  
 烟灰陡然耸落,攒动她俯仰自得的蠕虫秽集,她像在和我咬文嚼字,不倦怠息止地,强调着她对海的厌恶。

 “你在厌恶它的什么?--是奔腾的慌乱,还是汇流的嘈杂?是潮汐的喧哗,还是思绪的纷沓? ”

“ 都不是。”她的面孔愈发模糊了,我一阵耳鸣,像是内心深处一时莫名的骚动。“我厌恶海的本真。 ”

 她又开始偏颇抨击世俗了,我哑然失笑,却又想到些心照不宣而呼之欲出的东西了。

“ 海的本真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

然后在那个下午,她似乎是终于想回答些什么。她脑袋凑过来,然后我替她点上烟。

“想和你说些什么。 ”

“哦,你说。 ”我见怪不怪。

“海的后面还是海。 ”

“莫名其妙。 ”我给自己也点上烟。

烟雾缭绕中她张嘴说了些什么。她一定是说了些什么的。

可我没有听见。只觉得自己被突然袭来莫大的恐惧包围。尼古丁、尸油、疗养院的酒精、家庭教会的熏香,海浪般吞没我,使我窒息。我的耳里灌了水,咽喉无法发声。我的眼前一片昏黑,黑暗中她正在离我远去。我像坠海的人,她是海上的光。我欲抓住她作救命稻草,却只得愈坠愈深。

  “ 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我回过神。

  她刚想开口,护士便以“明目张胆病房中吸烟 ”的罪名将我俩捉拿归案。

   然后那天晚上事情发生了。

  她裹着薄衾,跛了腿,一拐一拐的,吞没在钟毓淋漓的烟灰里,吞云吐雾是亮晶晶的,水光潋滟了月辉星芒的气息,海潮来来去去。我嗅到了湿朽的味道。

  我的周身全是水,全身散了架,骨头里尽是霉掉的酸腐感。被衾湿漉漉的,贴在我的跛脚上,我望不见她了。

  她带着烟缸溺在她厌恶的海里,一去不复返了。

  事实上我从没写过什么家信。做人能混噩到我这种地步哪有家可言。有谁又会在家书里用尤利西斯里的句子呢?

  如果那天她未曾走进我的房间,人们就会知道那是我的遗书,一个虚伪者苍白又愚蠢的临终宣言。

  别笑话我了,我知道我的可笑。我自诩身处世界边缘,实则从未踏出挤满人的安全区一步。我只不过是普通人中最垃圾的一个,连去往稍偏僻地儿的资格都没有。

   而她带着所有我未领略过的险恶与本真,傲慢地从边缘的边缘处迈出去,坠入我永远不会有机会见识到的深渊。轻巧又渺小如诗。

   看护所里明媚的人群。一群疯了的,没疯的,装疯的依旧特立独行。我从镜子里看到远处的海岸,汹涌着的鱼,结伍的涛。我像是记起些什么,又不在意了。

  海里空无一物。

 

 

 

写了两个吵架的人

(一)
我说日食,你说不
我说劫难,你说不
我说安眠,你说不
于是我歌唱夜莺和玫瑰
红的玫瑰终会枯萎成你的模样”

(二)
十岁时幻想爱情
二十岁时有了理想
五十岁时干革命
六十岁一败涂地
躺在床上
你所有的光阴已都献给虚无

(一)
没有信仰的人活在虚无和死亡之间
去你们的净业界
在那里悟彻
你们无为的一生
到底是灰尘还是黑夜

(二)
何必呢,既然我们生来就都是牧羊人
唱你那不存在的忧虑和畏惧
生活即是最美的歌
宽广而有力
脚踏着的是一片绿色的宇宙

(一)
我知道
不要想草原外的火山!
不要贪求太多的红光!
草原就够了
草原就够了?

(二)
你知道
伸手触火之人
必得火舌以吞噬回报
绿变红
草原上将再无人知道你的音讯

(一)
可我也知道
那团烈焰我心里灼烧
逼我痴狂破碎
逼我与你们决裂
逼我站起来,撕断锁链!

我终将面朝光明

(二)
追求天边红云的人
从未拥抱过热烘烘的羊群
背德者将星空踏在脚下
醉饮天
足尖踏的是漾绿的海

(一)
目光所不及之处
我知道巉岩和火浆在咆哮
滚滚乌云中裂出煜煜光辉
我挥泪怒吼
红色的火要烧起来
燃遍苍穹和山川

(二)
而愚者穷碌一生
也不会知海与火是何物

可怜人的幼稚
幼稚者的肉麻
给他们的青春带上脚镣

再见,令人怜惜的人
我也许会为你落泪
但我永远不会歌颂你的庸俗

(一)
再见
令人鄙夷的人
去追求你的空悟
我们从此分道扬镳













(一)
十岁一场失败
二十岁干革命
五十岁时寻求自由
六十岁,
嘟囔一句:
“爱情”

(二)
我们一起死于昨日
也许一个入天堂一个入地狱
我们将在净业界分手
一个微笑一个哭泣

(一)
一个无边际的夜空
一颗星
两个无边际的人
一匹马
两条无尽头的路
最终还是汇合
红与绿交融
成无言的黑

(三)
上帝之子遇见了他们
他说
“他们都是做梦的人
满口喜笑,满舌欢呼
流泪撒种的,必欢呼收割”